杨任重(整理)
戴笃伯,1930年12月生于汉寿县株木山乡。1949年8月毕业于汉寿一中简师1班,1949年8月参军入伍,1950年9月赴朝参战,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著名的飞虎山和394.7高地等激烈战斗中,三次身负重伤(特等残废军人),被授予“二级战斗功臣”光荣称号,成为著名作家魏巍《年轻人,让你的青春更美丽吧!》一文中歌颂的战斗英雄。1955年3月,从荣誉军校退伍回乡,一直从事商供工作,历任股长、公司副经理、县商业局长兼党委书记、县供销联社主任兼党委书记、监事会主任等职,先后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供销系统劳动模范”、“全国商业特级劳动模范”、“全国自强模范”等多种荣誉称号。光荣出席了党的十二、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1980年,作为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成员访问朝鲜,受到金日成主席的亲切接见,被授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际荣誉勋章。
“人生最宝贵的是生命,比生命更宝贵的是和平,因为和平是千百万人用最宝贵的生命换来的。”
这话是在抗美援朝的一次战斗中俺的连指导员说的。谁料想这竟成了他生命的绝句,他真正把宝贵的生命献给了抗美援朝,献给了希望和平的国土。几十年过去了,虽然那浓烈的硝烟已随着远去的岁月消逝了,而指导员的话却时而在我耳边回响,使我常常想起他来,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战友,想起朝鲜战场那血与火的日日夜夜……
跨过鸭绿江
1949年8月,我从汉寿一中简师班毕业,刚满18岁。这年龄正是热情奔放的时候,怀着满腔炽热的情感参加了“南下工作队”,一心想早日解放全中国,建设和平美好的新中华。岂料,侵略者发动朝鲜战争,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激起了全国人民强烈的愤慨。为了赢得和平,中国人民不得不奋起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1950年9月,我部38军奉命赴朝。当时,我从军部政治队改调335团一营五连任文化教员。部队从广西出发,日夜兼程,直奔朝鲜战场。
跨过鸭绿江,踏上朝鲜国土。沿途硝烟弥漫,遍地弹坑,残垣断壁,一片焦土。时有三三俩俩的朝鲜百姓,扶老携幼,惶惶逃难,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令人寒栗!
更令我难忘的是一次血腥的空袭。那天,我们连队正急速赶赴前沿阵地,突然敌机临空而至,我们部队紧急疏散隐蔽在路旁的山脚之处。恰恰此时,一群逃难的朝鲜平民路过,她们惊慌失措,只顾没命地奔逃。霎时,敌机俯冲下来朝着无辜的百姓疯狂地扫射。伴着一阵激烈的枪声,人们接连倒下。这些惨无人道的空中强盗,一阵血腥的施暴之后,呼啸着扬长而去,不知又要到哪里留下一笔血债。我们一跃而起,纷纷冲向倒下的人群,从血泊中扶起一个个幸存的生命。我扶起一个背着襁褓的妇女,只见襁褓中的婴儿已是血肉模糊了,这个可爱而又可怜的小生命还没有走出襁褓,就凄惨地告别了人世。年轻的妈妈仿佛有什么心灵感应,人还没坐定就慌乱地去解襁褓,惊恐万状的眼神,那颤颤发抖的双手令人不敢目睹。我真害怕见到她大放悲声的一刻。然而当她解下襁褓,当她抱着那一团血肉时,却没有一声恸哭,没有一声抽泣。也许她的泪水早已流干了,也许她的心肝早已碎裂了,也许她明白了眼泪不能讨回血债,眼泪不能惩罚强盗。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咬定悲痛,咬定仇恨,咬出那殷红的鲜血顺着唇边一滴一滴地淌下。她含着血泪撕下一角衣襟为孩子抚去脸上的血迹,轻轻地,轻轻地似乎怕惊动孩子的睡梦似的。
这惨景更叫我撕心裂肺,悲恸不已,仇恨的烈火在我心里呼呼地燃烧起来!侵略者,你等着吧,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血战飞虎山
1950年10月初,飞虎山战斗打响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战斗,自然给我留下了最难忘的记忆。
飞虎山是朝鲜南川山脉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头,海拔700多米,虽不算太高,但山崖险峻。山脚下横卧一条公路,它是贯通朝鲜南北的主道;占据飞虎山就可把住这条主道的通行,显然它是兵家看重的险要阵地。
这次战斗先是敌守我攻,后是敌攻我守。敌方是一个营,后面是三个师的主力准备北进,敌人的主要目标是向东进发。我方进入飞虎山也是一个营,我们五连担任主攻,助攻是四连,后面是我三十军主力,也是三个师的兵力,目的是狙击围歼敌军的三个师。很明显,飞虎山的战斗是一次战役的先头战,意义非常。
拂挠开始进攻,我们从隐蔽区到飞虎山脚下有一段很长的开阔地,很容易暴露目标,好在那天晨雾茫茫,乘着雾幕的掩护,我们迅速地穿过开阔地冲到了山脚下。
不久,雾开云散,敌人发现了我们,顷刻,密集的火力像雨点一样从山上扫射下来。连长命令一排作先锋,主攻前沿敌军的主峰阵地。只见一排长第一个冲上前去,他矫健的身影在乱石中穿来穿去,时而匍匐,时而踊跃,像一只灵巧而勇猛的山豹腾跃直前。战士们紧跟其后奋扑上前去……
我第一次参加战斗,第一次见到如此神勇的战士,如此激动人心的战斗场面,几乎看呆了。不知谁在我背后击了一掌,喝道:“上!”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我是文化教员,是不拿枪的兵,扛的是一副担架,连长给的任务是救护伤员。此时,我方才醒悟过来,扛起担架,几个箭步跃身上前!
我们强攻智取,不久就攻占了整个飞虎山。不甘失败的敌人继而发起了疯狂的反攻,猛烈的炮火把个飞虎山炸得浓烟滚滚,碎石乱飞。敌人依仗着多种火力的威势,杀气腾腾地反扑过来!敌人的装备精良,火力猛烈,这自然是我们所不及的。但是正如指导员说的,“我们是为和平而战,为正义而战,这种撼天动地的正气,死而无撼的勇气是任何力量不可抵御的。”敌人靠着武器的优势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反攻;我们靠着无畏的精神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还击,直至短兵相接,肉搏血战,始终没让敌人反攻上来。
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场惊心动魄的肉搏战。那时,我正在三排阵地救护伤员,突然敌人扑上来了,我手中没有武器,一时不知所措,本能地用身体护住伤员。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三排长马忠奎一声怒吼冲杀过来!这个长得虎背熊腰被战士们称作虎排长的铁汉,勇猛异常,一连捅倒了四、五个逼近我的敌人。他杀得兴起,竟然高呼着“杀!杀!杀!”的口令飞舞着刺刀,几个高鼻子敌兵被他那豪勇的虎势吓得扔掉手中的枪,连滚带爬地翻落山下。
“虎排长”在敌人面前猛如虎,烈如火;在战友面前却心慈性善。当山上的食品饮水短缺的时候,他宁肯自己干得唇焦嘴裂,饿得饥肠辘辘,也要省给战士充饥止渴;当小战士挖掩体坑道而破不开冻土的时候,他把自己挖好的坑道让给小战士。谁曾想到,这样一位无私无畏的英雄排长竟在坚守飞虎山的战斗中光荣牺牲了,全连的指战员都为之悲恸。
我没有见到三排长牺牲时的情景。我是在救护伤员时发现他倒在了血泊中,我的心骤然颤栗起来,猛地扑上去搂起他,只见他的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枚没有来得及最后投出去的手榴弹;只见他还圆瞪着一双虎眼,但一动也不动了。我强忍着莫大的悲恸,伸手为他轻轻地合上双眼,慢慢地扳开他紧扣的手,默默地向他发出我心中的誓言:“同志,把手榴弹给我吧,我要为你去爆炸仇恨,去讨回血债!”
当敌人再次发起反攻的时候,我紧握着那枚凝结着仇恨的手榴弹,恨恨地盯住痛击的目标,等到看清敌人狰狞的嘴脸,我奋力的投出去——看见敌人的肢体在团团腾起的浓烟火焰中抛落翻滚,不禁心中涌起了一阵泄恨的畅快。
我们誓死坚守阵地,与敌人几经生死的搏斗,伤亡越来越大,连几个抬担架的救护人员也只剩下我一个伤号了。伤员送不走,弹药食品上不来,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眼看着只有最后决一死战了,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候,营部派人接应,他们拼死突破敌人的封锁,送来了弹药;更使我惊异的是同来的还有十几个朝鲜妇女,她们冒着枪林弹雨为我们送来饭食饮水。(后来我听说,有个朝鲜妇女为了给我们送食品,她忍痛把怀中的婴儿放在一个煤洞里,自己冒死上山。也巧,这个婴儿被我们营部的通讯员路过时发现了,聪明的通讯员在原地留下一张便条,把孩子送到了营部。)我看到这些头顶水罐木盒的朝鲜妇女,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位忍悲含恨为惨遭空袭而丧命的孩子擦拭血迹的年轻妈妈的坚毅形象,不禁使我对这些坚忍战灾之苦,不畏强暴,同仇敌忾的朝鲜妇女顿生敬意,也更激起了我誓杀侵略者的勇气和力量。
血战了三天三夜,我们终于胜利的完成了坚守飞虎山阵地的任务,从而从时间上保证了军司令部调遣主力封堵松风口,实行围歼战的战斗布署。随即我一营遵照司令部“且战且退,诱敌深入”的指令,顺利地进行战略性的撤退,把敌人主力引向了我们的包围圈内,直到完全装进了口袋,我军突然发起总攻,杀他个迅雷不及掩耳,一举全歼敌三个师(其中土耳其军一个旅),大获全胜。毛主席以他特有的充满革命英雄主义、浪漫主义的情怀,风趣地赞呼“38军万岁!”从此,38军常被志愿军中的指战员们亲昵地称呼为“万岁军”。
在这次大战中,我五连的战绩突出,受军部嘉奖,还有四人记大功(指导员与三排长追记大功,司务长与我同记大功)。
作家魏巍来我连作战地采访,也采访了我,他把我们浴血战斗的故事写入了他的著作《谁是最可爱的人》、《年轻人,让你的青春更美丽吧》等书中。
铁岭峻烽火
抗美援朝节节胜利,我们把敌人逼到了“和平谈判”桌上,但不甘失败的侵略者一边作出和平的姿态,一边又纠集兵力暗中发难,妄想加大自己在谈判桌上的砝码。
1950年11月,敌人在铁岭峻集兵数万,并在前沿阵地谷川以北的三座山:39408、39407、39402等高地,修筑了钢筋水泥碉堡,号称是攻不垮的“铁三角”。
我们早已识穿了敌人的阴谋诡计,也作好了兵力布署,一旦敌人挑起事端,我们就给她个迎头痛击,叫他谈判桌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下也同样得不到。
敌人自以为布好铁的防线,可以稳操胜券了,便肆意制造事端,在铁岭峻燃起了烽火。
我38军是攻打铁岭峻的主力军,一营又是此战的先峰。此时我已是一营参谋,负责指挥营部炮兵作战。敌人小看了我们的火力,不时的放几枪几炮进行挑衅,仗着自有钢铁堡垒,莫奈他何。哪知我们为了赢得这次战役的胜利,军部的炮兵部队调集到前沿配合一营作战,叫敌人也尝尝我们钢铁的拳头。总攻开始,几百门大炮齐声怒吼,顿时,敌人盘踞的三个高地上腾起一片浓烟烈火,不到半个时辰,那“铁三角”被我们钢铁的火龙撕咬得支离破碎了。我们乘胜攻击,很顺利地拿下了这三个高地。
气极败坏的敌人立即组织亡命地反攻,我一营奉命坚守“39408”高地,一时还来不及挖好掩体坑道,在猛烈的炮火中,营首长指挥我们就着自然的山势和残破的碉堡作临时的隐蔽,才避免了重大的伤亡。
我的膝弯受伤,鲜血浸透裤褪,血糊糊的一片,救护员紧急为我包扎,见伤势不轻要扶我上担架。眼看着敌人快攻上山来了,哪还顾得了自己的伤势,情急之中我猛地推开救护员,大声喝道:“走开,敌人上来了!”说罢,顺势卧倒,拧开一个手榴弹向敌群中扔去……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天,说不清打退了敌人多少次的反攻,只知道前排的敌人倒下,后排的敌人又跟上来了,像浪潮一般,一浪接一浪涌过来。很显然,敌人不惜一切要夺回阵地,然而始终突不破我们钢铁般意志筑起的防线。
从早到晚没有间断过枪声,炮声,厮杀声,直到浓浓的夜雾笼罩了整个山峦,枪声才渐渐稀疏下来。
夜深了,一切战斗的声音都止息了,只有瑟瑟的寒风在山谷里呜咽着,像是哭诉着这场战争的灾难。听到这凄厉的风声,看那惨淡的月光,心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愤与凄然之情。
“娘——”偎在我身旁的小通讯员在梦呓。
此时,梦中的他是在寻呼他的亲娘,还是在面见他的亲娘?
这个参军虚报18岁,实际才16岁的一个大孩子,正是被敌机轰炸过的丹东市人,一个工人的独生子。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受剥削受压迫的苦力,在刚刚庆贺解放了、翻身了的笑声中,还没过上几天和平安宁的日子,就被侵略者的炸弹夺去了他全家人的欢笑,他哭倒在躺在血泊中的亲娘身旁。就这样,他含着一包泪水跨过鸭绿江来。
这个满面凝结着悲恨的小战士,呐呐地不多言语,而战斗起来却异常的勇敢,机灵而坚强。他与我同守一个小山头。每当敌人发起反攻的时候,他不声不响地准备好充足的弹药,直到敌人爬到了最有效的射程之内,他那装满仇恨的枪膛便迅速放射出愤怒的火焰,将敌人一个一个地放倒,一次一次地打退。然后他又不声不响地准备好再次反击的弹药,是那般出奇的冷静,沉着,坚毅,俨然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只有此时,他进入梦乡里了,那喋喋的梦呓还带着几分孩子的稚气。我不禁在心中感叹起来:假如不是侵略者夺去了他亲娘的生命,假如不是侵略者发动这场战争,这个也许还在妈妈面前撒娇的孩子又怎会走到战壕里来,我们又怎会有这血与火的日日夜夜呢?然而严酷的现实告诉我没有这个假如,也根本不存在这个假如!能假如强盗不抢东西,小偷不窃钱财吗?侵略者就是掠夺的本质,豺狼就是嗜血的本性,对付豺狼只有一个唯一的办法,那就是拿起猎枪,狠狠地迎头痛击!
没有枪声的夜过去了,当一轮血红的太阳从遥远的天际边抬起头来的时候,敌人的枪炮声又发作了,我猛然想起了一位诗人的话:“和平是全人类希望共同拥有的一轮太阳,而她是从战争的血海里升起来的。”
和平的代价就是鲜血!
战斗的一天又开始了,流血牺牲又开始了,惨烈而悲壮的厮杀又开始了!
又是几天几夜的血战,双方你争我夺,形成拉锯战,最终还是我们的战旗在“39408”高地上高高飘扬。
胜利了,整个铁岭峻战役胜利了!
当我得知胜利的消息时,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的。听战友说,我是被敌人的坦克炮弹击中单人掩体而倒在阵地上的。敌人反扑上来,对所有躺在阵地上的志愿军战士都捅一刺刀,算我命大,只捅穿了我的右肩,没有致命。当时,战友们都以为我牺牲了,直到我军反攻上来,发现我还尚存一丝气息,紧急把我救下山来。
经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可是眼伤却给我留下了终生残疾,左眼球被摘除,右眼仅有0.01的视力,基本上是双目失明了。从此我离开了朝鲜战场,离开了我深爱的部队,离开了与我生死与共的亲密战友;留下了一片深情的眷恋,留下了一生难忘的回忆。
……
1980年9月,我有幸作为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的成员出访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团长王平将军的率领下又跨过鸭绿江时,仿佛耳边又回荡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歌声。当我再次踏上已是如画似锦的朝鲜国土,不禁情动思涌,感慨万千,仿佛我脚下的这片热土里还有殷红的鲜血在流淌,伴着枪声、炮声、哭声、喊声在地壳中回旋、震荡,使我的心灵又震颤起来!世界上再没有比战争更惨烈,更悲壮的了;世界上再没有比和平更美好,更幸福的了。
金日成首相在接见我们代表团时,用汉语充满激情地说:“朝鲜的每一寸国土上都洒下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血迹,朝鲜人民将世世代代牢记中国人民抗美援朝的丰功伟绩!我相信中朝人民用鲜血凝结的友谊也将世世代代的传下去!”
是的,传下去,世世代代的传下去——用鲜血换来的和平!
(汉组一中摘自《汉寿名人故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