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日、6月5日《文汇报》笔会有文谈陈毅手书马一浮诗，特别是5月1日王友枚先生的文章，附有陈毅的手迹，读后感慨良多。建国之初，党和知识分子的良好关系，于中可见一斑。遗憾的是这仅仅系于人，而不是系于制，一旦风云变化，就完全是另一种局面了，连这首五言诗的作者马一浮也无法避开在打击下离开人世的命运。
《马一浮集》（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三册第556页便载有这首诗，诗题是《赠陈仲弘》。仲弘是陈毅的字。陈毅对此诗烂熟于胸，这才能即兴手书，可见其深爱。我想，陈毅的遗物如果全在的话，其中必有马一浮手书的赠诗。
此诗在《蠲戏斋诗编年集》中系于1953年(癸巳)，在《九日作》（重阳登高之作）、《雨中见败菊花》之后，癸巳十月所作《鼋头渚望太湖》之前，以公历推之，则在10月、11月间。如果这个系年没有错误，则陈毅手书马一浮诗不可能在1952年的5月31日，而要到1954年了。而如果王文时间上没有错，则集中系年就有问题了。
关于此诗的理解，我也谈点拙见。
首句“不恨过从简”，是说陈毅不嗔自己（马一浮自指）很少来拜访。“过从”是来往之意。第二句“恒邀礼数宽”是说陈毅多次邀请，礼遇甚为优渥。这里有个出典，见之杜甫《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诗，云：“非关使者徵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杜诗之意，是严武来时，先遣使者通报，并非求之急切，而是礼数宽松。第三句“林栖便鸟养”，如王文所说，典出自《庄子·至乐》，其前文就是有名的鲁侯养海鸟，奏九韶，具太牢，而使得海鸟不敢吃、不敢饮而死的故事，而后总结说“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按照鸟养的办法来养鸟，自然只有栖之深林，以顺其性。此句是说自己愿顺其性而栖迟林下。1960年3月致陈毅信有“如蒙俯顺天机，得全鸟养，尤不敢忘德”之语（见《马一浮集》第二册，第781页），可证。第四句“舆诵验民欢”，典出《左传·襄公三十年》：“（子产）从政一年，舆人诵之……及三年，又诵之……”舆人本指下层百姓，引申可指众人。此句赞扬了当时的政策得到大众拥护。第五句“皂帽容高卧”，与第二句呼应。“皂帽”也有出典，《通典》卷五十七：“魏管宁在家尝（通常）着皂帽。”《世说新语·德行》记“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等事，是“皂帽”一词实含深意，并非自谦。此又与第三句呼应。第六句“缁衣比授餐”，如王文所说，用《诗经·郑风·缁衣》之典。马一浮对此诗的理解，全依毛传、郑笺，如是，则是以任周司徒的郑武公来比陈毅。缁衣为卿士听朝之正服，餐指的是采禄。比是配合义，谓身着缁衣的卿士相应授予采禄。这里是泛言。第七句“能成天下务”，语出《新唐书·张柬之传》。其时武后求奇士，狄仁杰曰：“陛下求文章资历，今宰相李峤、苏味道足矣。岂文士龌龊（格局狭小），不足与成天下务哉？”遂推荐张柬之。能成天下务，必须是国家桢干之材。第八句“岂独一枝安”，典出杜甫《宿府》“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杜诗又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之典。此两句谓有如此国之桢干成天下之务，则个人一枝之安何求不得。
马一浮，号湛翁，是我外公锺锺山老人的朋友。据说，当年锺锺山在苏州归群草堂黄老夫子（隰朋）前盛赞马一浮，黄老夫子见名字中有“浮”字，大不以为然，于是遂有湛翁之号云。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我比较注意马一浮的研究之作。其诗用典甚多，非反复研究不可。这里所说，也不敢以为必是，只是聊作芹献。
（临组荐自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