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的酝酿准备,是绕开中央 “一线”工作的领导同志进行的。从1965年下半年起,毛泽东开始进行发动“文化大革命”的酝酿准备工作,他依靠和重用的是林彪、康生、陈伯达、江青、张春桥等人,而对中央“一线”工作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同志,已经存有看法,越来越不信任了。1966年10月25日,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毛泽东就这样说过:“我处在第二线,别的同志处在第一线,结果很分散。一进城就不那么集中了,搞了一线、二线,出了相当多的独立王国。”
在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文化大革命”的酝酿准备期间,许多事情是绕开中央“一线”工作的领导同志的。对于这种情况,当时同周恩来接触较多的老同志,都是知道的。原国务院值班室主任、国务院办公室副主任吴庆彤,在《周恩来在“文化大革命”中》一书里,就反映了周恩来当时这种处境:
“在‘文化大革命’酝酿准备阶段,毛主席找的是林彪、康生、陈伯达、江青、张春桥等人,没有找周总理商议。当时,周总理正在集中精力调查研究冀、鲁、豫、晋、陕、辽、京、蒙北方八省、市、自治区抗旱防涝工作,并把它作为农业上的主攻方向,长期抓下去,扭转 ‘南粮北调’的问题;同时处理河北省邢台大地震所造成的严重自然灾害问题。因此,周总理对‘文化大革命’缺乏思想准备,对毛主席发动这场‘革命’的深层想法不太清楚。” ⑥ 发动“文化大革命”的部署,充分说明“文革”的酝酿准备工作,是绕开中央“一线”工作的领导同志的,他们确实是不知情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诡秘情况下炮制出笼,成为发动“文革”的导火索。
从1962年起,江青多次向毛泽东进言,说吴晗的《海瑞罢官》有问题,要批判。同时,江青找到中宣部、文化部四位正副部长,提出要批判《海瑞罢官》,遭到拒绝。1964年,江青还找过李希凡,授意批判《海瑞罢官》,也遭到拒绝。康生也对毛泽东说,吴晗的《海瑞罢官》与庐山会议有关,是替彭德怀翻案。毛泽东当时并不同意这种说法,曾对江青说:要保护几个历史学家。但是,后来还是被“说服”了。1965年初,江青去上海同张春桥策划炮制批判《海瑞罢官》的文章。同年11月10日,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上海《文汇报》上发表后,毛泽东改变了他原来的意见。12月21日,毛泽东在杭州同陈伯达等人谈话时说:姚文元的文章也很好,点了名,对戏剧界、历史界、哲学界震动很大,但是没有打中要害。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五九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
对于姚文元这篇以笔杀人的文章如何秘密策划的情况,后来江青曾经得意地表功过。1967年 4月12日,江青在《为人民立新功》的讲话中说:“张春桥、姚文元同志为了这个担了很大的风险啊,还搞了保密。”“当时彭真拼命保护吴晗,主席心里是很清楚的,但是不明说。因为主席允许,我才敢于去组织这篇文章。对外保密七八个月,改了不知多少遍。”江青还规定要对主持中央一线工作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同志封锁消息。江青特地说:“不叫周恩来看!”
姚文元炮制的这篇文章发表后,广大读者或著文或写信予以驳斥,仅上海《文汇报》就收到来稿来信3000多件。当时,史学界反应强烈。11月14日,吴晗说:“姚文元说我的《海瑞罢官》作品产生于1961年‘刮风’的时候。这是错了。我的《论海瑞》发表于1959年9月21日的《人民日报》上。《海瑞罢官》是1960年写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本领预见到1961年要‘刮风’ 。”“姚文元这样批评我,我也不怕。不过,我觉得这样牵强附会的批评,乱扣帽子,这种风气不好,谁还敢写东西?谁还敢写历史?”第二天,毛泽东看了这篇“简编”后写道:“我都已看过,一夜无眠。”
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认为:“现在学术界的顾虑并未解除,姚文元乱来一通,不利于百家争鸣。”他还说:“吴晗和我是朋友,我了解他。”“如果整吴晗,所有知识分子是会寒心的。”著名史学家周谷城斥责姚文元“陷人于罪”。元史学家翁独健认为:“姚文元给吴晗下 ‘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结论,这是莫须有的罪名,和秦桧陷害岳飞的理由一样。”
后来,1967年2月3日,毛泽东接见阿尔巴尼亚的卡博、巴卢库,谈到发动“文化大革命”的过程时说过: “这场斗争也准备了一个时期。前年十一月,对一个历史学家吴晗发表了一篇批判文章。这篇文章在北京写不行,不能组织班子,只好到上海姚文元他们搞了一个班子,写出这篇文章。开头写我也不知道,是江青他们搞的。先告诉我要批评。他们在北京组织不了,到上海去组织,我都不知道。文章写好了交给我看,说这篇文章只给你一个人看。”⑦
由此可见,对于上海《文汇报》发表姚文元的这篇文章,当时中央“一线”工作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同志都是不知情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和刚成立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组长彭真也一无所知。因此,当有些地方转载这篇批判北京市一位副市长的文章时,彭真下令北京各报刊一律不转载。他还曾对《红旗》杂志一位负责同志说过:“《红旗》更不要着急,《红旗》现在不要发表文章,也不要转载。”1965年11月26日,彭真还明确指出:“吴晗的性质,不属于敌我。对姚文元文章错误的地方也要批判。” 江青等人对北京的报刊拒不转载姚文元的文章,非常恼怒,立即向毛泽东报告。毛泽东要上海市将姚文元文章印成小册子,在全国新华书店发行。但是,北京新华书店没有立即表示订购。由于江青挑拨离间,毛泽东对北京市委的不满迅速加深。后来,1967年2月3日,他对卡博、巴卢库说:“(姚文元的)文章发表以后,各省都转载,北京不转载。我那个时候在上海,后头我说印小册子。各省都答应发行,就是北京的发行机关不答应,因为有些人靠不住嘛!北京市委就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市委。”
随后不久,周恩来得知姚文元的文章是毛泽东审阅批发的,并告知彭真,认为北京的报刊不能不转载了。1965年11月28日,彭真在主持讨论北京报刊转载姚文元的文章时,邓拓说:“ 吴晗很紧张,因为这次批判有来头。”彭真听后仍然说:“什么来头不来头,不用管,只问真理如何。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他布置写一个转载的编者按语,要在历史唯物主义上下功夫,凡提到吴晗名字都加同志二字。
29日,《北京日报》转载姚文元的文章,编者按指出:“有不同意见应该展开讨论,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阶级分析的观点,实事求是地弄清是非,解决问题。”
30日,《人民日报》转载姚文元的文章,并且加了经周恩来、彭真修改定稿的编者按。编者按强调中共中央关于科学和文艺工作实行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方针,指出:“我们通过这次辩论,能够进一步发展各种意见的相互争论和相互批评。我们的方针是:既容许批评的自由,也容许反批评的自由;对于错误的意见,我们也采取说理的方法,实事求是,以理服人。”
由于当时并不了解毛泽东审阅批发姚文元这篇文章的真实意图,彭真、周恩来先后审定的《北京日报》和《人民日报》编者按,都力图将吴晗著《海瑞罢官》由政治批判引导为学术讨论,以免把学术问题上纲上线为政治问题。为此,12月14日,彭真对吴晗说:“你错的就检讨,对的就坚持。坚持真理,修正错误。”22日,彭真当面对毛泽东说:“我们经过调查,没有发现吴晗同彭德怀有什么组织联系。”
27日的《北京日报》还发表了吴晗《关于〈海瑞罢官〉的自我批评》一文,对学术讨论和批评表示欢迎,还列出无可辩驳的历史事实,说明研究海瑞并非影射庐山会议,并对一些学术问题作了说明。对于《海瑞罢官》的批判,尽管受到广大读者的批驳和许多报刊的抵制,以及吴晗著文辩诬和彭真等人抗争,但是,因为姚文元的这篇文章得到毛泽东的支持,终于成为引发 “文化大革命”的导火索。
1966年6月10日,毛泽东在谈到发动“文革”问题时说过:“最初,姚文元发难。”1967年,毛泽东还说过:“姚文元的文章不过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信号。” 江青秘密策划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提出“黑线专政”,为发动“文革”制造“理论依据”。 1966年2月,江青受林彪委托,背着中共中央“一线”工作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同志,在上海召开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炮制《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这个座谈会是江青一手策划的,为何要冠以“林彪同志委托”,其中的奥秘江青披露过。她说:“我的话更没有人听。”要请“无产阶级专政的‘尊神’来攻他们”。于是,1966年1月21日,江青从上海到苏州找林彪,以“文艺革命”为名,要求林彪支持她召开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
为了互相利用,两人一拍即合,林彪立即让叶群为江青召开座谈会做好安排。为了互相吹捧、互相利用,第二天,叶群托人将林彪的一段话转告江青:“江青同志昨天到苏州来,和我谈了话。她对文艺工作方面在政治上很强,在艺术上也是内行。她有很多宝贵的意见,你们要很好重视,并且要把江青同志的意见在思想上、组织上认真落实。”
对于林彪的这种被动委托,江青后来对参加座谈会的人员说过:“我没有办法呀,困难呀,春节期间去苏州向林总谈了我的意见,我要请尊神,请解放军这个尊神支持我。林总完全同意我的意见,同意我找你们几位谈一谈。”
这个座谈会是很神秘的。1966年2月2日,座谈会开场,江青首先宣布三不准:“不准记录,不准外传”,“不准让北京知道”。她还查问与会人员带窃听器没有。“不准让北京知道” ,很明显,就是要对在中央“一线”工作的领导同志保密。
接着,江青讲话为座谈会和纪要定调。她说:“我们文艺界不像样,让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洋人死人统治舞台。”“有一条与毛主席思想相对立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专了我们的政。”“现在是我们专他们的政的时候了。”
座谈会于2月20日结束,名为大家座谈,实为江青一人谈。江青所谈的主要内容是:一方面,诬蔑文艺战线“有一条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并诬陷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同志和文艺界的周扬、林默涵、夏衍等领导同志;另一方面,吹捧林彪,并抬高自己。在一次谈话时,江青竟提出周恩来应作检讨。她说:“周总理又开了民族音乐座谈会,又讲了要先分后合,要洋的就是洋的,中的就是中的。搞纯粹的民族乐队,不许混杂。这是错误的,不符合毛主席思想。他是应该作检讨的。”对周恩来亲自抓的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江青也认为“ 问题不少”。江青的这些说法致使参加座谈会的刘志坚等同志当时就感觉到,“江青对周总理,对中央文化部太不尊重,批评得过多”。
座谈会结束后,形成了“座谈会纪要”。这个“纪要”最初是“汇报提纲”,江青对这个初稿很不满意,交张春桥修改,后陈伯达也参与修改,先后改写了8稿,反复修改了30多次。其中,毛泽东先后作了3次重要修改。他在一些地方删去了“纪要”中颂扬自己的话,保留了江青提出、陈伯达和张春桥阐述的“文艺黑线专政”的内容。他不仅同意建国以来“有一条黑线专了我们的政”,要“坚决进行一场文化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彻底搞掉这条黑线”,而且还加写了:“搞掉这条黑线之后,还会有将来的黑线,还得再斗争。”“过去十几年的教训是:我们抓迟了。毛主席说,他只抓过一些个别问题,没有全盘地系统地抓起来,而只要我们不抓,很多阵地就只好听任黑线去占领,这是一条严重的教训。”
显而易见,毛泽东认真审阅、修改过的这个“纪要”,所肯定的“黑线专政论”成为他发动 “文化大革命”的一个重要理论依据,也反映了当时他对文化领域阶级斗争形势的错误估计,以及他酝酿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决心。
这个纪要最初没有下发,但在党内高层领导中已经传开。1966年4月10日,中共中央转发了经毛泽东审阅修改的这个“座谈会纪要”,并在批语中指出:“它不仅适合于军队,也适合于地方,适合于整个文艺战线。”要求各级党委“认真研究,贯彻执行”。
由于林彪、江青组织召开这个座谈会是背着中央“一线”工作领导同志的,长期关注文艺工作的周恩来并不知情。因此,正在江青、陈伯达、张春桥等人炮制“座谈会纪要”期间,3 月12日、14日、15日,周恩来3次观看天津歌剧院的演出,并同有关同志谈话,强调文艺工作者要深入生活,深入群众,改造思想,提高艺术水平。他充分肯定北京一些文艺单位组织小分队去基层演出的做法。他说:“你们不能只在上面自己搞运动,要下去。”“要赶快下去,到农村去,一方面锻炼自己,一方面普及提高农村文化。”“舞剧和歌剧不要太分家,要互相结合,要有歌有舞。”16日,在中共中央华北局的会上,谈到《王杰赞歌》时,他说:《王杰赞歌》写王杰有个发展过程,这是正确的。事物总是逐步提高的,哪里有从小什么事都懂得的人呢?显然,周恩来的上述说法,是同江青等炮制的“黑线专政论”相牾的。
康生授意聂元梓等人炮制的大字报,点燃了“文革”的熊熊烈火。
聂元梓等7人炮制的题为《宋硕、陆平、彭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的大字报,被称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是康生背着中央“一线”工作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领导同志,派他的妻子曹轶欧率调查组到北大,在他们夫妻俩授意下炮制出笼的。在中共中央《五·一六通知》通过前几天,康生急忙组成以曹轶欧为组长、教育部副部长刘仰峤为副组长的调查组。曹告诉刘:“调查组是在康生直接领导下工作的。”
随后,康生召集调查组成员在钓鱼台宾馆开会,向他们提前透露了《五·一六通知》内容,并讲了北大问题、北京市委大学部宋硕的问题、北京市委的问题。曹轶欧则说:这次调查, “重点是北京大学”。“从搞北大开始,往上揭”。后来,1967年1月22日,康生还表功说:派这个调查组的目的是,“调查彭真在学校搞了哪些阴谋”。
1966年5月14日,曹轶欧率调查组到北大。北大校长、党委书记陆平提出向调查组作一次汇报,曹轶欧拒绝。学校为调查组准备了住处,他们没去住,却住在西颐宾馆。调查组背着北大党委,进行了一系列诡秘活动。据刘仰峤后来说:曹轶欧找过聂元梓等人到西颐宾馆个别谈话,“动员他们往上揭,明确要他们揭发陆平、宋硕、市委”。他证实:“大字报主谋是康生、曹轶欧,串联是张恩慈,执笔是杨克明,聂元梓搞成第一名是因为聂是总支书记。”
在康生、曹轶欧的指使下,1966年5月25日下午,贴出了聂元梓等7人炮制的大字报。随后,北大师生自发地贴出1500多张大字报,其中绝大多数是批驳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
由于康生派调查组到北大发难的举措是背着中央“一线”工作的领导同志的,在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贴出之前,周恩来曾指示:北京大学有几十个国家的留学生,搞运动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注意内外有别。
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贴出之后,刘少奇、周恩来连夜派中共中央华北局、国务院外办、高等教育部的负责同志到北大。他们先向北大常委会了解情况,接着向全校党员干部传达周恩来的指示。他们讲话时,严肃批评聂元梓等人的做法不符合中央“内外有别”的规定,是破坏纪律的行为。李雪峰说:是党中央让我们来的,是周总理让我们来的。他批评大字报的内容有点泄露党的机密。他还说,对于贴大字报,中央只要求一条,党有党纪,国有国法。随后,张彦传达中央批转的外办文件,并传达周恩来交代他补充的四点通知。他说:“总理特别强调,作为党和国家的纪律,就是要严格执行内外有别。”
当晚,中共华北局来人还找聂元梓谈话。聂元梓交代说:“大字报并不是我们自己搞的,是曹轶欧要我们搞的。”
这时,正在杭州的毛泽东,6月1日从《光明日报》总编室合编的《文化革命简报》第13期上,看到了聂元梓等7人的大字报,觉得如果公开发表这张大字报,可以公开地、自下而上地广泛动员群众,成为发动“文化大革命”的一个突破口。于是,他当即批示康生、陈伯达: “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开始打破。”当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新闻联播”节目中播发了聂元梓等人的这张大字报。
由于不知内情,听到广播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后,北京大学许多师生很不理解,愤愤不平,校园里还贴出了一些批驳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有人高喊“不要盲从”,有人说“在3小时内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气焰压下去”。到当晚23时45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部就接到询问和质问的电话59次。
对于在全国广播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在主持中央“一线”工作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同志,事前也一无所知。陈毅曾就此事询问周恩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周恩来回答说:“我也是在临近广播前才接到康生的电话,说要发表这篇大字报。”
第二天,《人民日报》全文刊载了这张大字报,并配发了王力、关锋、曹轶欧执笔的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攻击北大党委和校长、党委书记陆平和党委副书记彭云说:“你们的‘党’不是真共产党,而是假共产党,是修正主义的 ‘党’。你们的‘组织’ ,就是反党集团。你们的纪律就是对无产阶级革命派实行残酷无情的打击。”后来,8月5日,毛泽东对这篇评论员文章加了一个注:“危害革命的错误领导,不应当无条件接受,而应该坚决抵制。”同时,他在《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中赞扬说:“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啊!”
这样,正如毛泽东所预料的,6月1日后,一下子就轰开了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局面。首先是北京各大中学校的学生,紧接着是全国各地的学生,纷纷起来“造修正主义的反”,大字报、大标语铺天盖地,矛头直指学校领导干部和教师,学校党组织旋即陷于瘫痪状态,出现了乱批、乱斗、打、骂、查、抄等违法乱纪现象。
对周恩来曾经批评聂元梓等人贴大字报的做法,康生耿耿于怀,发泄不满。大字报广播后,康生得意地“感到解放了”。8月4日,他在北京大学万人大会上说:“6月1日下午4点,我接到通知(指毛泽东要广播大字报的指示——引者注),我感到聂元梓同志解放了,我与曹轶欧、张恩慈、杨克明也感到解放了,因为我们当时也支持这张大字报,我们也受到压力。” 在另一次会议上,康生当着周恩来等人的面说:“如何对待这张大字报,当时我在北京中央是孤立的。”康生的这句话,一则说明当时在中央“一线”工作的领导同志是不同意这张大字报的,二则是明显发泄对周恩来的不满情绪,三则是给自己表功。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通知》,简称《五·一六通知》,是全面发动“文化大革命”的一个纲领性文件。对这个《五·一六通知》的真正含义,对毛泽东在《五·一六通知》中加写的一段话,特别是对其中所说的“ 资产阶级代表人物”、 “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的矛头所指,周恩来当时也是不清楚的。
对《五·一六通知》中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都不知道指的是谁。
1967年5月21日,周恩来在接见陆、海、空三军文工团部分文艺工作者时,袒露过他的心态。他说:当时虽然有些猜测,却未曾想到是指刘少奇。事实上,不仅周恩来没有理解到,就连主持这次会议的刘少奇也没有想到是指自己。
5月18日,即在《五·一六通知》通过的第3天,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会见胡志明时,都认为:“中国党内的赫鲁晓夫修正主义者已经挖出来了”。这种情况真实地反映了当时中央领导层的党内生活很不正常。
在这次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还有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林彪提出,要求中共中央政治局通过决议,说明叶群在同林彪结婚前是处女。在会场主席台前的桌子上放着林彪手书的一张纸,大意是说他证明:(一)叶群和我结婚时是纯洁的处女。婚后一贯正派。(二)叶群与王实味、×××根本没有恋爱过。(三)老虎、豆豆(指林立果、林立衡。——引者注)是我与叶群亲生的子女。(四)严慰冰的反革命信所谈的一切全系造谣。聂荣臻看到后,拿着林彪的这个手书,气愤地说:“发这个做啥?收回!”随即主席台上的人就让把林彪的这个手书收回了。
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刘西尧听周恩来说起过这件事。他在《“文革”中我给周恩来当联络员》的回忆文章中写道:“‘九一三事件’后,我听周总理说,在1966年通过《五 ·一六通知》的政治局会议上,针对陆定一的妻子严慰冰对叶群的指责,林彪竟提出要政治局通过决议,说叶群在和林彪结婚前是处女,被政治局多数成员否决。林彪叛逃后,周总理提起此事讲,一个共产党员提出这样的问题,简直是荒唐。当时他感到很惊讶!”
1966年8月1日至12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在北京召开。全会通过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简称《十六条》,是全面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又一个纲领性文件。毛泽东主持全会,邓小平宣布全会议程,刘少奇做工作报告。报告后半部分着重讲“文化大革命” 发动以来的工作,对派工作组问题作自我批评。毛泽东插话批评说:“工作组不管怎么样是做了坏事”,“起了一个镇压群众、阻碍群众的作用,起了个坏作用”。8月2日,周恩来在全会讲话,对派工作组问题主动承担责任。他说:
“从十中全会以后到现在,一切重大决定都是毛主席亲自制定的。这次文化大革命,聂元梓等七人的大字报是毛主席亲自批登《人民日报》的。这一登,整个文化大革命就轰开了。这次决定撤销工作组,也是毛主席回北京后亲自决策的。这次文化大革命是史无前例。” ⑧
“对工作组的问题,留在北京工作的我们几个人都要负责,要替北京市负起更多责任来。主席一号说百分之九十的工作组都犯了方向性的错误,而我们直到主席回来,汇报的时候,还主张工作组不撤。投身到战斗中免不了犯大错误,我就犯过大错误,现在过问这个事情一定也要犯错误。要做这个精神准备,犯错误就改。要能够听不同的意见,多方面的意见来比较,如果自己想得不对,请教于群众,请教于主席,请教于中央。大家来想,总会做得好些。” ⑨
8月4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上,毛泽东严厉批评主持中央“一线”工作的同志。他说:“现在共产党也镇压学生运动。”“讲客气一点,是方向性错误,实际上是站在资产阶级立场,反对无产阶级革命。”“这次会议要解决问题,否则很危险。”他还不指名地批评刘少奇说:“我是没有下去蹲点的。有人越蹲点越站在资产阶级方面反对无产阶级。” 刘少奇承担责任说:“这段时间,主席不在京,我在北京主持工作,我负主要责任。”毛泽东接着说:“你在北京专政嘛,专得好!”
在叶剑英讲到我们有几百万人民解放军,不怕什么牛鬼蛇神时,毛泽东声色俱厉地说:“牛鬼蛇神,在座的就有!”由此可见,会议气氛紧张到了何等程度。
8月5日,毛泽东写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措辞严厉地指出:“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联系到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省的吗?”毛泽东这张不指名指责刘少奇等同志的大字报,第一次把中共中央核心领导的分歧公之于众,并且上纲到惊人的高度。
在批判刘少奇、邓小平的中央政治局生活会上,周恩来一言未发。
根据毛泽东的提议,全会决定改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刘少奇由常委会第二名降为第七名。直到这时,周恩来才明白毛泽东在《五·一六通知》中加写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 “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所指的是谁。在会议期间,他两次对廖汉生说,“现在毛主席已下了决心”。后来,1984年2月18日,廖汉生回忆说:
“周总理说:毛主席下了决心,写了《我的一张大字报》,晚上把我叫去,交给我,让我向大会传达,后又收回去了。第二天晚上,又把我找去,再把《我的一张大字报》交给我。现在毛主席已下了决心,要改组政治局常委。”⑩
毛泽东《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发表后,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生活会上,对批判刘少奇、邓小平,周恩来和陶铸“很不理解”,始终没有发言。据陶铸的夫人曾志在《陶铸与中央文革决裂的内幕》一文披露:
“十一中全会上,主席主持召开了好几次政治局的生活会,目的是批判少奇和小平同志。会前,江青私下找陶铸进行布置。陶铸说:‘江青要我在会上打头阵,要我向刘、邓放炮,我对她说,我刚来中央,对情况一点不了解。结果打头阵的是谢富治。开了几次生活会,最后只有我和总理没有发言。’”
“文化大革命这种前进的速度、广度和深度”, “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没有足够的精神准备”。
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后,“红卫兵运动”迅猛兴起,“革命造反”的狂潮一浪高过一浪。周恩来讲到他当时对“文化大革命”的认识时,多次表示自己的思想“跟不上形势的发展” 。他说过:自己虽然干了几十年革命工作,但就“文化大革命”这个新生事物来说,在许多地方还不如年轻人那样思想解放,那样敢说敢闯,没有条条框框。1966年8月18日,周恩来会见越南总理范文同时,袒露过这种“跟不上,但要争取跟进”的心态。他说:
“新的革命运动,我们这些老革命就不熟悉了,变成‘保守派’。我们跟主席一道工作,有时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不高,错误是经常要犯的,当然不是站在对立的立场上。我们要保持晚节,就是紧跟毛主席不掉队,在‘文化大革命’中经受住考验。”
周恩来的这番话并非客套,而是他当时的真实思想和态度。后来,在许多讲话中还谈到对“ 文革”的认识问题。1966年10月28日,他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说过:“说老实话,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大局面。”在谈到“文革”运动的时间安排时,反映了他希望“文革” 早日结束。他提出:“可不可以设想一个时间表,大区、省、市、自治区一级能不能在春节以前使机关的运动告一段落,中央各部、各口子在春节以前告一段落。”这个时间表反映了周恩来当时对“文革”确实还“很不理解”。
(临组荐自中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