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黄金周的征询稿一经公布,立即引来八方争论:相关部门历数黄金周“三大罪状”、学者呼吁注重“传统节日”、旅行社提示“减少长假会让国庆春节游涨价”、20余家媒体倡议“保留五一黄金周”……百姓学者、民间组织、人大代表、官员名人等各路人马,在媒体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甚至连民意调查也
弄出支持和反对两套版本,引来网上唾沫与板砖齐飞。
可以说,我们的休假制度从未像今天这样,在公共领域如此充分激辩、各抒己见。最终哪方意见胜出尚不得知,但对休闲安排的空前热衷之情溢于言表。调整休假的理由人人了然于心。就连反对方,也仅仅出于担心方案能否真正解决问题。所有人都有一个迫切共识,那就是一次次被落后服务、拥挤人群塞满的黄金周,已非改不可了。只是该怎么改,才能适应人民日益增长的休闲需求,成为争论关键。所以在此当口,斤斤计较放几天假的行为背后,折射出的其实是这么一个问题:未来我们究竟想过怎样的休闲生活?
回答之前,不妨看一下已迈向休闲社会的发达国家是怎么做的。在日本,休闲被纳入强大的社会保障系统,政府不仅看着货币交易环节,而且盯紧休闲的全过程,提供健康支援。劳动福利会等半官方机构、民间团体经常组织老人、家庭主妇、公休日在职者的休闲活动。针对女性开发的一日游、亲子游品种繁多。可以说,只要有休闲需要,就一定能在居住区域内找到非赢利休闲组织。休闲,更多被放在“事业”而非“产业”的框架中,许多活动具有公益成分。令日本困扰的反而是:公共设施经营几乎都是赤字,使用效率低下。又比如休闲产业高度繁荣的美国,政府要事先把它纳入公共政策和城市规划中,休闲设施种类、人均占有量、布局、社会效益如何、经济效益如何等,都有一套具体可操作标准。再比如世界旅游大国西班牙,极其重视休闲产业的规范,不仅严格执行欧盟分级收费、合理收费等一系列规章,而且清晰界定休闲事业和休闲产业,禁止事业单位的商业化。依赖如此多元、丰富的各级休闲措施,富人的奢侈休闲自不在话下,就连本国穷人,凭着勇气和技巧、怀揣一点零钱,游历黄金海岸,也并非白日做梦。
不难发现,未来的休闲与传统理解有本质不同:它不只是有闲阶级的吃喝玩乐,更成为全民共享的基本权利,即使老弱妇孺,政府拿纳税人的钱,通过社会保障和公益机制,也要让他们享受到。尽管休闲产业的经济效益令全球商家垂涎不已,但是当未来人类生命的50%都是闲暇时间时,休闲的角色之重,已不仅仅在于它的经济效益,更在于它成为人全面自由发展必不可少的基础。只有当群众拥有充分的闲暇时间,才有可能终身进修,提升人力资源质量;也才有余力参政议政,实现民主法治。经历了工业革命,解决基本温饱之后,政府的责任已经从过去“免于公民挨饿困苦”“免于公民受他人侵害”,渐渐过渡到连“休闲”都被纳入羽翼。它与最基础的生存一样,成为公民的基本权益和需求,而非额外的恩赐和享受。不仅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如此规定,之后的《休闲宪章》更是详细阐述,有条件的话,所有政府都应当制定实施与休闲相关的法律,所有公私部门都应当考虑休闲被滥用的因素,确保向学校和社区提供休闲教育、人力等。某种意义上,休闲也是调节社会分配的手段。
由此观照,中国未来的休闲制度该怎么走、怎么改,其实已经明了。盲目的产业化、粗糙的服务,单纯围绕赢利发展休闲,并非大势所趋。有没有图书馆、公园等丰富的公共资源;有没有与休闲相关的法律环境,保证“带薪休假”不会沦为一纸空文;有没有管理能力,有效监督休闲设施合理运用;有没有从钱眼里跳出来,经济发展好的地区,像保障生存权那样担负公民的休闲权,直到终有一天,我们可以如部分国家那样,围绕“休闲”而非GDP来安排社会发展指标,考察执政能力,衡量国民生活水平……一个半世纪前,马克思如此描述心中的社会主义制度:“给所有人提供充分的物质生活和闲暇时间,给所有人提供真正充分的自由”。如何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如何共享社会发展成果呢?休闲就是必不可少的途径。
看清了长远目标,显而易见的是,眼前三两天的假日调整,实在只是漫漫长路上的一小步,可能暂时缓解一点弊病,也可能反而加重国庆春节的负担,无论如何,正、负作用上的波动仍然非常有限。比起最终效果,更有期待价值的,或许是背后透出的转型信号:中国的休闲制度正尽力向“生态和民本”回归。真正满足人们的休闲需求,必须调动整个社会系统,如法律、社保、民间组织、经济指标、管理服务、制度安排,这些基本问题不能因热闹的征询而被回避和遗忘。接下来的年复一年中,民众的休假热情、社会的合力推动、政府的制度决策,如何让休闲落实为每个公民都能共享的平等权利,实现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才是在今日的新起点上,真正任重而道远的使命。(龚丹韵 原题:当休闲成为一种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