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只有她的历史、文化活着，这个城市才活着。津市，这座迄今只有六百余年历史的城市，在她的精神轮回中，对传统与现代的思考，似乎是从终点又回到起点。如果要探寻这座城市的起点，就必须了解她特有的移民现象。津市清代众多的宫庙，只是移民文化的载体，而十三省市的移民“杂交”，铸就了津市人比较鲜明的文化性格。
津市在明代万历年以后，就有江西、浙江、安徽、湖北、四川、陕西、山东、广东、江苏等省的移民借澧水黄金水道先后拥进津市。这些移民中成份复杂，有雄心勃勃、寻求发展环境的商贾；有来津市“淘金”的冒险家；有避战乱举家迁徙的外乡人；有躲赋税徭役的穷苦百姓；有逃荒的难民等等。明末以后，江西移民周老贯，江浙移民聂松恒，安徽移民胡齐官，广东移民卢月池等最具代表。众多的各省移民来到津市这块庞大的未开发的河洲上，没有亲友，没有靠山，没有现成的“工作单位”，也没有谁问你的出身、来历，也没有方言，只有陕西话、江浙话、四川话、广东话等南腔北调，每个寻梦的人，尽管背景千差万别，但一踏上这块水路四通八达的风水宝地，似乎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一切从零开始。为了生存，为了立足，为了创业，个个吃大苦，耐大劳，把各自的看家本领使出来，你追我赶，拼命求发展（颇似当今深圳由移民开发一样），因而造就了津市人特别能吃苦、务实、创新为主流的精神品质和文化性格。
津市当时是湘鄂川重要物资集散之地，商贾云集，都想把生意做兴隆，不得不精打细算。据说上百家商行的管帐先生个个都是双手拨算盘的高手。有些商家甚至凭三寸不烂之舌，把差货说成上好的货，或囤积居奇，或暗码交易，浑身解数都使出来，造就了津市人文化性格的另一侧面：精明中带点狡诈，特别会理财。传说江西周老贯有次给六岁的小孙子两枚铜钱去买东西，小孙子用两枚铜钱买了三颗姜糖，四钱烟丝，一根灯草，一叠粗纸。周老贯问孙子为什么买这些东西？小孙子说：三颗姜糖是给哥、姐的；四钱烟丝爷、奶、爹、妈各一钱；灯草、粗纸全家用。两枚铜钱全家都享受了。一个六岁的小童如此精明，会理财，家资雄厚的周老贯喜出望外，也令街坊惊羡。
随着津市的商业繁荣，外省的移民愈来愈多。众多的移民来自异乡，有一种“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所以，大家都愿意相处好一点，怕受欺侮，受冷遇，见面相处都非常谦恭，嘴也特别甜。“喊人不要本，只要舌头打个滚”，这是一句典型的津市俗语。本指本钱，喊人不管真亲热，假亲热，都不要本钱。舌头打滚太容易了，又能与人交往，又不要本钱，何乐而不为？所以，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移民都容易成为朋友。但出于商人的本能，又来自各个不同地域，人与人之间都存在隔阂，都相互提防，虽然朋友多，但知己却很少，人与人之间比较虚伪；而商人与商人之间的生意纷争，又造就津市人妒嫉、窝里斗，一山不藏二虎的性格侧面。我的台湾表弟在美国读博，回大陆探亲时与我谈起中西文化对比，说美国人是“打扑克”，对手配合默契，才能赢牌，讲的是相互协作精神。日本人是“下围棋”，牺牲局部棋子，保证全局利益。中国人是“打麻将”，吃上家，卡下家，只顾自己和牌，要么大家都和不成。道出了中国人在小农经济长期影响下，自私、狭隘的民族劣性。
清代嘉庆年后，各行会基本上在津市立住脚，都在发展壮大，把生意做大做强。为了扩大本行会在社会上的影响，除了在生意场上做得完美外，生活方面也大讲排场，以证明自己的实力。于是，婚、丧、生子、过生日便开始相互攀比，看谁的场面大，客人广，钱财花得多。有钱人可以一掷千金，可那些并不富裕的小市民、小生意人为了“脸面”，借钱去争“面子”。仅庆贺生日一项，就有整生和散生之规定。整生是一岁、七岁、十二岁、三十六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等。散生是每一岁都做生，请客送礼大摆宴席。还有婚、丧、生子等，搞得市民人人都怕接客吃酒，但人人都拼命地接客吃酒。一个月的辛苦钱，吃得几次酒就光了，但为了“面子”，还得咬牙借钱吃酒。这是因为在家家开门面、人人做生意的商业氛围中，丢掉了“面子”就丢掉了生意，谁敢不去吃酒？这种大操大办、接客吃酒的习性自清代、民国以来，愈演愈烈。新中国成立后，这种习性逐渐减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至今，又盛行起来。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我时常听到有人抱怨：埋头干事的人得不到上级重视，而耍嘴皮子的人容易晋升。当我打开津市这部尘封了六百余年的大书之时，我似乎找到了答案。津市从明代中叶至民国初年，这几百年中几乎没有工业。民国时期也只有九里平民工厂、湘西肥皂厂、健民织布厂、轧花厂、新华工厂、津市电厂等十余家工厂。数百年中，津市的经济成份主要是商业，成堆成群的生意人。据不太准确的估计，仅清末至民国，津市的茶馆、酒馆、妓院、烟馆、赌场在川、湘、鄂各城市中按人均计算具首位。这些茶、酒、妓、烟、赌馆除了消遣娱乐外，也成了老板、经理、店主谈生意的场所。生意是谈出来的，谈，就是耍嘴皮子，嘴皮子越活，生意谈得越成功。所以，老板们特别重视嘴皮子活的员工，纷纷把他们提拔起来，安排到重要岗位上去谈生意，搞销售，把生意做好做活。而那些埋头干事的人带不来多少经济效益，从而得不到重用提拔，导致津市人都练嘴皮子去了。这种用人之道在津市商业“轨道”上高速“行驶”了几百年，至今怎么会没有一点“惯性”呢？当今，津市又家家开门面，人人做生意了，津市人不管走到哪里，个个都能说会道，特别会耍嘴皮子。在当今市场经济中，能说会道算不算一种优势？
民国三十年以后，由于地理环境、思维方式、小农经济观念等因素的束缚，津市各家商行老板认为生意做到这个样子该满足了；做生意赚钱太苦太累啊，日久天长，何必人忙？先辈们创立的十大风味小吃的味道太美了，众多的茶、酒、妓、烟、赌馆太诱人了，人生短暂，享受享受吧！小富即安，小技即止，小居即喜，小吃即欢，小坐即神定，小逛即悠然！这不，相当聪明的津市人，相当会做生意的津市人，做了几百年的生意，又占了黄金水道的优势，至今很少有在全国、全省有影响的大商人。这是因为津市人缺乏冒险、求新的精神，不想做大生意，不想干大事业，或因循守旧，或故步自封，这也是津市人文化性格的一个侧面。
中华民族文化的特征之一是河流文化。数百年来，澧水河上漂来了十三省市的移民，移民文化影响了津市人的文化性格。澧水河的轮回与这座城市的精神轮回并没有太大的联系，也不成其某种规律。但在这座城市六百余岁之际，津市人的文化性格似乎又回到了起点。这也许是一种偶然，或者是社会发展处于原始资本积累阶段之时，人们往往会产生这样的文化性格。我写这篇思考了十余年的拙文，是想追溯、考究、论证津市人文化性格的发源与发展，举其优劣，昭示当今在世界经济一体化的新的历史背景下，铸就什么样的文化性格，才能适应当今这个激烈竞争、优胜劣汰的时代？才能加速津市的发展？今天，津市已失去黄金水道的优势，这座风光旖旎、山青水秀、十三省市移民的后裔们建设了五十多年的已初具现代化城市规模的城市，地理位置较偏，交通较差，资源贫乏的城市，再也不会有移民拥来。澧水河照样“哗哗”流动，人却很少流动了。河水不流动就会腐臭，人不流动就很难转变观念。因此，加速观念的转变，重塑津市人优秀的文化性格，振兴津市，是摆在当今津市人面前的重大课题。
（作者：王炉 津市市文联名誉委员，知名作家） |
